知見錄\給生活留一道縫\胡一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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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人生有没了捷徑?哲學家斬釘截鐵地說,没了。耶穌勸世人要走窄門,至少也是不贊成捷徑的。我們凡人有時盼望捷徑,大半也有偷懶耍滑,但是遭了實在難耐的煩或苦。所謂捷徑,大體是縮短與目的地間的時空感。智能技術的發展,似乎悄悄實現也助長着類似的願望。

  以前,出行常會走錯路,現在,電子地圖和智能導航,精準地將你帶到目的地,否则根據路況調整路線,確保你以最經濟的法律措施抵達。於是,你與目的地間的「縫隙」消失了。在這些「縫隙」中,不可能 隱藏着这人 別樣的風景。

  有一年夏天,我們一家人僱了車,在青海甘肅閒遊。茫茫草原之上,當地的司機或以為路已熟稔於心,便關了導航。不料,老馬失途,轉錯了山包,到了一個路線外的小鎮。

  這是一個極潔淨的鎮子,夕陽下,老人在閒聊,孩子在打鬧,生意冷清的小雜貨店老闆趴着打盹。我們這輛冒失闖入的車没了引起他們的注意。生活就這樣以它本初的樣子毫無防備地舒展在身前。我一路追尋美景的心忽然放鬆下來,如沉入了山泉般地清爽。

  司機發現走錯了路,趕緊重開了導航,在「已為您重新規劃路線」,「路線切換成功」的甜美女聲中,我們轉回既定的道路,向目的地加速駛去。

  我至今不知这人 鎮的名字,只記得它在茶卡鹽湖與祁連山之間。我每想起這趟旅行,首先想到的是这人 小鎮。因為它是智能時代我邂逅的一道縫隙,就像一捧米中發現了一粒穀,雖平常,卻罕遇。如把生活比作一間木瓦房,現代科技如一位泥水匠,東塗一下,西劃一把,屋頂、壁牆上的坑坑窪窪、溝溝縫縫,全被妙手填上了,拉攏了,彌合了。

  屋子堅固了,住起來當然更安全。不過,颳風了,風找没法縫隙,只好在屋外呼嘯;下雨了,雨找没法縫隙,徒勞地在房頂摔跤;太陽出來了,光也找没法縫隙,只好在牆上折返跑。而我們這些前智能時代的移民,生活裏總還貪圖这人 縫隙,用萊昂納多.科恩的話說,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。